严歌苓《潘妮》选段:失去老坎的潘妮也老了(

潘妮那时还年轻,相貌又那么出众,方圆几里地的求爱雄猫每晚唱不完的小夜曲,不知道它用什么借口婉拒了骚扰者,忠贞地守候着又老又残的异类伙伴坎那贝尔。

2019

严歌苓全新作品

收 入 全 新 散 文

只要有充沛的爱和同情

每个人的一生都可以拥有一个动物园

这十二篇散文和两篇小说中

我们看到谦卑无措柔肠百转的严干事

这本书太美味了,舍不得读完。是一颗怎样的心灵才能把动物的灵性、情感、人格、尊严写得这样曲径通幽、淋漓尽致啊!动物们是她的镜子,照出她的灵魂。语言也神采四溢,一如她以往的劲道。

——蔡小容,武汉大学教授、作家

《穗子的动物园》

menagerie

sui zi

书名 穗子的动物园

ISBN 9787020151363

作者 严歌苓

责任编辑 刘稚 文珍

开 本 1/32

字 数 140千字

页 数 308页

CIP分类 ①I217.2

单 价 58.00元

装帧形式 精装套封

照片 14幅插图

出版时间 2019年8月

潘 妮

(散 文 节 选)

潘妮是只猫。

我见到的潘妮,应是它风韵犹存的徐娘年代。那时它身材匀称,肥瘦适中,浑身毛发犹如红铜颜色,隐绰着些许虎斑,一张脸尤其标致,深褐色大眼,在我刚进大门时,高冷地瞥我一下。它在楼梯扶手上端一面矮墙上坐着,地理位置高于我,社会地位似乎也高于那时还没有绿卡的我。西方人觉得,女人若长一张猫咪的脸,一定是个漂亮女人,因而我想,潘妮的脸换到一个女人身上,肯定绝代。

潘妮,Penny——从读音上我想当然认为这名字的灵感由它独特的毛色而生:就是美元的一分钱硬币之色。一分钱,价值渺小,但打造它的铜很好看,崭新的时候远比最大面值的二毛五角子贵气,铮亮,绯红,红得那么熟。后来才知道潘妮的全名是 Penelope,中文音译为:佩娜洛珀。好名字,源自《荷马史诗》中奥德修斯王的美丽忠贞的妻子,在丈夫征战特洛伊失踪后,为了婉拒各国王孙公子的求婚,借口为公公编织一件又宽又长的寿衣,婚嫁须等到寿衣完工后再考虑。为了这件寿衣能永不完工,她白天织,夜里拆,进一步,退三步,成功地使那件寿衣十年未完成,直到奥德修斯归国,把所有骚扰者赶尽杀绝。从此,佩娜洛珀就是“忠贞”这一词的注释。

在潘妮高冷的目光检阅下,我拎着箱子入住了沃克家的宅子。沃克夫妇是我的公婆,都是教授,人亲热得不得了,但头一回见公婆的我,却拘谨得肩胛骨生疼,消化功能减弱,原本英文口语也够去上课的,可在两位沃克教授面前一开口就严重口吃。好在有潘妮,假借逗弄它躲过许多对话。假如潘妮一抽身跑了,更好,我便有借口离场:追猫玩儿啊。可我很快发现潘妮不是无故抽身,而是为了照顺家里另一个宠物,老态龙钟的Canebie。(也给它个汉语音译名字吧:坎那贝尔。)

坎那贝尔是只狗。

初遇坎那贝尔时它已经是个老爷爷,我姑且叫它老坎。老坎犬龄十八岁、算起来等于人类年龄一百多,所以耳聋眼瞎、腿脚关节弱化,没有潘妮助力,它无法起立,更无法把自己挪到后院去方便。无论人还是畜,老了都尿频,潘妮每几十分钟就要用肩膀抵着老坎从厨房的后门出去,到院子去小解。这种协助很有趣,潘妮先在左边扛老坎一下,老坎向前挪一两步,潘妮再蹿到它右边,又那样用肩膀一扛,老坎再迈一两步,如此一来、老坎不仅借了力迈步,行走路线也基本是直的,不至于撞在哪一堵墙上。在搬到盐湖城之前,我公公沃克教授在中西部一所大学任教,家里的后房门跟院子之间有七八级台阶,潘妮用身体挡在台阶一边,以免老坎从台阶一侧掉下去。那时候就开始形成了猫狗相濡以沫的局面。坎那贝尔个子不大,比潘妮大不了多少,由于腿脚差,放弃了运动,发福得厉害,所以潘妮对它的护理之于它生命的延续,是关键之关键。潘妮那时还年轻,相貌又那么出众,方圆几里地的求爱雄猫每晚唱不完的小夜曲,不知道它用什么借口婉拒了骚扰者,忠贞地守候着又老又残的异类伙伴坎那贝尔。老坎血统不明,应该是串种了印第安土狗的血缘,深黄色,薄薄两片耳朵耷拉着,它年轻时大概很像我们中国的中华田园犬。老坎和潘妮的妈妈汉娜都是格里格捡回来的流浪动物。格里格是莱瑞的弟弟,兄弟俩相差六岁。格里格十岁那年,在一个下着瓢泼大雨的夏日,抱回一只浑身湿透的小猫,一脸心虚地对父母说,他要收留这只迷路的小东西。然后就给这小猫取了个有点德国味儿的名字:汉娜。在这之前,格里格还领回一只叫查理的小狗。从他抱回猫崽汉娜的大雨之日,格里格收养流浪动物的美名就在邻里的流浪猫狗中流传开来,动物世界大概也都听说了一个十岁男孩格里格的侠骨柔肠,于是常有落单的小动物出现在格里格放学或玩耍归家的路上。他总是把这些动物流浪汉们带国来,一脸愧色,以辩驳开口:“But…she(or he)is lost…”格里格羞愧的是自己十岁男儿,竟有这种心太软的弱点。汉娜在沃克家落户不久,格里格便碰到了无家可归的幼犬坎那贝尔。父母对格里格既恼火又无奈,最终只能屈服于格里格天使般的弱点。鼎盛时期,汉娜、潘妮母女都生产,沃克家成了动物妇产医院,随后就是一地猫崽儿,一家人走路抬脚落脚要学工兵探地雷,还是些飞速运动的“雷”。

到我见公婆这天,家里就只剩了潘妮和老坎,其他动物都送了朋友,潘妮的孩子被早于哥哥成家的格里格带到了新泽西。潘妮对老坎疼爱有加,时不时还伸出舌头,舔舔老坎的毛发。听说这对跨物种伴侣年轻时是相互捣蛋的,不是你偷我的食,就是我占你的窝,常常还要干架。猫科动物在快捷灵敏方面,优越于犬科,所以往往挑事的是坎那贝尔,潘妮几爪子挠出去,亏总是老坎吃进去。那都是前嫌,此刻老坎肚皮贴着厨房地板的瓷砖,享受着潘妮舔毛,一双无视觉的眼睛晕晕然,嘴巴吧唧一下,吧唧又一下,好受用的,那些曾被潘妮挠出的疤痕藏在它毛发深处,似乎统统给潘妮慰藉的舌头舔平了。

老坎大部分时间是昏睡。老坎睡着的时候,我有时会摸摸它,似乎是怕它睡着睡着就进入了永恒。当我把它摸醒,老坎会侧过身,亮出大半个布满老人斑的肚皮,邀我也摸摸它的肚子。看来很久没人抚摸老坎了,它很欠抚摸,这让我有些不落忍,动物也好人也好,老了都免不了会招致一些嫌弃。老坎的乞怜、感恩,都在它贱兮兮的姿态中,什么姿态呢?舌头是含在齿间的,舌头后面发出微微的哼唧,尾巴尖快速颤抖,前爪缩在胸前垂老,真是件令人心碎的事。我抚摸老坎之后,总会来到厨房水池边,用洗手液使劲搓洗双手。老坎跟所有老了的生命一样,有着不洁的气味,让你怀疑它虽然便溺频频,却便溺不尽,有一部分总是浸泡着它自身。在我狠搓两手的时候,直觉到两道冷冷的目光:潘妮的目光。潘妮半睁着眼睛,卧在厨房柜台上,把我多半嫌弃小半怜悯的心看得洞穿。我是人类唯一一个肯抚摸老坎的成员,老坎越来越依赖我的抚摸,每次我从它身边过,它脸上就浮起一层期待,它不知道之后我会那么蜕皮一样洗手,而潘妮是知道的。因此潘妮对我给予老坎的施舍,不那么领情。潘妮就那样,一直守候到老坎的最后一口气。相信老坎的走,给潘妮心里留下了一个无法填充的真空。

再见到潘妮时,它神情中就有了一种落寞。它爱独自卧在晾台的扶手上,晾台下是一条路,经常过往人和车,也过往野兔、松鼠,偶尔也会有几只糜鹿一闪而逝。从这里还能看见遥远的山脉,落日一点点坠下去,大半个天宇姹紫嫣红,潘妮全都收入眼底,心里怀想也许是去了霞辉深处的老坎。我觉得,失去老坎的潘妮也老了。

《穗子的动物园》插画

我婆婆是教心理护理学的教授,同事都是一帮女教授,常来家做客的一个叫作凯润,笑起来像聊斋故事里的婴宁,天真烂漫,音色清亮,咯咯咯咯咯,一路走音符,一串风铃似的,似乎她也知道自己笑得好,碰不得,一碰便把自己笑散架。潘妮喜欢这个乐天的凯润,听到她的笑声就凑近。走了老坎,潘妮落单,它似乎想认凯润身上沾些喜气,沾些活物的温度。凯润来,大多数时间是要带来大半个心理护理系,这个系里绝大部分是女教授,总在沃克家聚成不小的party。六七个女教授浓妆淡抹,花红柳绿,聚到沃克家,每人凑个份子带一个菜肴或酒水。女教授们喜欢围坐在客厅,各自拿一个自助餐托盘,边吃喝边侃山。潘妮自认为也是应邀出席 party的一员,也该凑个份子,于是把一只田鼠的厂体放在人群中央,表示它也不白吃白喝,跟大家一样对party做了自己分内的贡献。女教授们先是发出少女的惊叫,接下去就咯咯咯咯咯,扑倒在沙发上、地毯上、同伴身上。笑得最好听的,当然是凯润。凯润的笑,潘妮听来就是钢琴,就是歌,就是听觉的玫瑰。因此凯润笑,潘妮就无语地、艳羡地、爱慕地、不可思议地冲她蹬着深褐色大眼,若是潘妮能说话,此刻的言语就是:啊,生命如树,而欢笑如花!

但最终也是凯润把潘妮笑跑的。

是这样:潘妮在桌上发现一颗极小的白药片,......

(未完)

目 录

布拉吉和小黄01

麻花儿15

礼物29

严干事和小燕子45

潘妮59

狗小偷75

可利亚在非洲91

张金凤和李大龙103

壮壮小传117

汉娜和巴比171

我不是乌鸦185

猪王汉斯207

黑影219(小说)

爱犬颗韧247(小说)

严歌苓,著名小说家、编剧。曾入伍担任文工团舞蹈演员、文学创作员,后赴美留学,获芝加哥哥伦比亚学院创意写作硕士,作品由中、英文创作,被翻译为十多种语言在全球发行,获国内外几个重要文学奖项,多部小说被改编为影视作品。其作品题材广泛,笔触多变,主题繁复,叙事精湛,被评论家称为“ 翻手为苍凉,覆手为繁华”。

代表作:《雌性的草地》《扶桑》《白蛇》《第九个寡妇》《小姨多鹤》《金陵十三钗》《陆犯焉识》《妈阁是座城》《床畔》《舞男》《芳华》,散文集《波西米亚楼》《穗子的动物园》等。